我只是想叙述一些小事,一些在童年里早已零散的记忆。关于父亲。
单车上的父亲。像从前一样,并不知道为什么打下这个题目。只是这个时候忽然浮现父亲在单车上带着我的样子。
今年过年回家比往年要早一些。是在一月末,火车准点到达,刚刚下车的时候感觉北京并没有像想象中寒冷。也没有见到一直让我欢喜的白的雪。而我和阿伟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凛冽的风把我们吹的冰冷。由于穿的过于单薄,我再次体会这种彻底透彻的感觉。享受一下也就够了,然后无奈的笑着迎着风。南广场上车转来转去,我们躲在一辆车后面避着风。真的冷啊。因为我们还穿着在海南的行头,只两件单衣一条牛仔裤而已。
然后看见姐夫从一辆尼桑下来。上车了才慢慢缓过来。缓过来我想姐夫怎么不开他的新款皇冠呢。随后到单位,见到姐姐和一一。一一还是像从前一样刚见到我有些生疏。也许是害羞。
当晚跑很远去吃火锅,吃的时候隔壁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声说话,阿伟就说啊他们和那个谁谁说话一模一样啊,好象是北京的就有天大的优越感。我说感个屁,不如吃火锅。然后送阿伟去北京站继续坐晚上回家的列车。
回到北京的第一晚就这样过去。(续)
第二天和姐姐一起去买棉袄,因为我的羽绒服在家没有拿过来。姐姐怕我冻着。买了之后穿着就暖和了。姐姐的房子在草桥,14层。每天外面都刮很大的风。有时候陪姐姐去买菜。我说姐姐我有一些钢蹦不好拿你装包里吧。姐姐就忽然也说,我也有很多钢蹦,要不我们去美廉美换整钱去吧。我说,有多少。姐姐说,反正很多。事实证明确实很多,应该有好几斤的样子吧。我说那咱去吧。外面寒风凛冽,到了美廉美的时候,已经很冷了,撩帘子就进去了。可我拿着这些碎银子去换整块银子的时候,人家服务员小姐说今天换钱的人不在不能换。我就郁闷了,还得提着好几斤的金属。在超市买完东西之后沿走廊出来的时候,姐姐看见有人在买冰糖葫芦。姐姐问,吃糖墩吗。我说,吃。姐姐就买了两串山渣夹豆沙的,一人一串。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只有我和姐姐的时候,姐姐看见买糖葫芦的,就会问我吃不吃。而我一准说,吃。这么多年了,只有这样的时刻,我们仿佛还在小时侯。姐姐有孩子般的笑容,我就以最快的速度把糖葫芦吃完。
我总是喜欢走题,开头就走题还会走很久,我要是去说评书,一准被扔白菜鸡蛋。不过确实是因为这个糖葫芦才想起父亲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这样的开头总是够震撼,就像很多电影里开头一个胡子一尺长的老糟头子和自己孙子讲的故事一样。那时候我很小,父亲是我们心中的山。而我们住在农村,农村都很穷。穷的村子里连个洗澡堂子都没有。平时也就罢了,在家关上门爱怎么洗怎么洗,可是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人们都想都累一年了,连个痛快干净的澡都没洗过,这显然说不过去。再怎么说也要干干净净迎接新年呐。于是问题产生了,村里没有洗澡堂,怎么办,村里人性子就是直,那就去几十里地之外的那个比较富裕的村子里去,比较富裕的村子都是有洗澡堂子的。一般是母亲和姐姐先去,然后父亲再带我去。怎么去呢。当时农村里的交通除了主要靠走之外已经能有自行车骑了。父亲和母亲结婚时买的上海飞鸽牌的那辆28自行车现在还很结实。以前劳动人民创造的东西就是好啊。每年这个时候父亲都会换上那双黑皮鞋,换上干净衣服,推出那辆飞鸽带我去那个小时侯觉得很遥远的村庄。当然我穿什么的时候都有,一般是保暖第一,美观第二。父亲一般不会走村子前的公路,说远,车还多。远倒是真的,那时侯车倒真是少。于是我们每次都会走村子后面的土道。一般不下雪的话,那条路很平坦,起伏也很有规律,像过山车一样,当然那时候谁也没听过过山车这个词,只能是现在感觉而已,因为到现在我也没坐过。那条路上人烟很稀少,开头的路上会经过从前我们家的那两块地。那块地至少有很多年没见过了,我相信它还在。有时候会碰上放羊的小孩或者老头。路两边有好多槐树,槐树过了就变成了很多杨树,路也就变好走了。我就一直侧身坐在保护架上。父亲迎着风,还经常问我冷不冷。我就说,不冷。父亲骑的很快,一般在太阳出来不久我们就到了。只是一般洗完澡就要到快中午了。那时候票是一块钱一张,后来变成两块钱一张。父亲先会把车存起来然后买两张票。我们自己拿着包进去,领拖鞋,领锁和钥匙。然后再往里走,找空柜子,然后就开始比赛脱衣服,衣服总是脱的很慢。澡堂很大,大家都是裸裎相见,彼此打招呼,笑笑以表礼貌。再往里走,就是浴池了,一大的,一小的,小的人很少,因为水温度很高。大的不但人多,还有小孩子在里面游泳,时不时扎个猛子,跑水底摸索一阵,有时候是头先出来,有时候就是腿和屁股先出来,这个时候,大家就会笑。我不知道他扎到水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至少应该和水上不一样吧。而我总是找个角落呆在水里泡很久,父亲就说,泡长点时间,泥就掉下来了,才会洗干净。上帝造了太多泥人,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洗泥。而且,老是这样:不管你觉得已经洗的多干净了,使劲搓就还是会有泥下来。据说好多人洗个澡下来体重都会减二斤。泡的差不多了,我就到小热水池子里去给父亲擦背,父亲老是说,使劲,搓的下来泥吗。我就说,已经很干净了。然后父亲再给我搓。其实搓澡工的工作也就是这样的吧。搓差不多了就要上岸去淋浴,洗头发,冲全身。有时候居然还有人唱歌。我总是淋浴洗的最慢的一个,一般可以洗到父亲在外面穿好衣服喊我两次。出来重返来的时候的工序,开柜子,穿衣服,还拖鞋、锁和钥匙。走出来的小厅里有镜子,我们一般会梳理一下头发,然后脸上擦一些凡士林,以免被寒风吹伤。
要离开的时候总是接近上午11点。澡堂外面有好多卖小吃的,人多的地方总会有市场。可能我们都觉得这是个一年一度的日子,父亲推车出来经过那些龙爪槐的时候都会停下来,问我,吃糖墩吗。我说,吃。他就会停下来,挑最大的一串给我。我说,爸爸,你吃吧。父亲总是说,我不吃。然后骑上自行车,我跳上车子,边吃边回头望一望这个地方。路上我有时候会问父亲很多问题。只是现在再也想不起来当时问的什么。不管问什么,一定都很幼稚。父亲依然给挡着风,我依然会偶尔回头望一望走过的路。那是我坐在单车上的童年,父亲是我的司机。
在前两年突然听父亲提起,那个洗澡堂子由于没有热水源已经关门不开了。我说,是吗。父亲说,是。我就想,有没有可能它再有水再开呢。也许会,也许不会。可是不管它再不再开,我的童年都已经再也回不去了,父亲慢慢变老。还会有机会像他的小孩子一样坐在他的单车的后面,去遥远的隔壁村,洗个澡,给我买个糖墩吃么。
写给我父亲。我想说,爸爸,我会努力,虽然我这么大了还在飘荡着,还依旧让你操着心,但我的梦想一定会实现,您一定不会失望。
写完于2008年6月16日下午17:27
